秋日的银杏

Posted by 阿呆 on 2011-11-20

最美的风景,往往不是用眼睛去看。

朋友回家了,我说真开心呢。便招来她奇怪的一问,“我回家,你开心个什么劲儿?”。这原因大概有二,她最近是有很多的烦忧,回到家大概可以平复一下心情。二者,她的归去自然地引起了我的思绪,想起了遥远的故事。

小时候,整日地待在家里,要说印象深的,那是待在母亲的后背上。一根绳子绑着,不必担心我到处瞎跑,又可以照常做事情。不过我似乎还记得,那时候父母吵架是常有的事,母亲把我背在身上,父亲往往就会收敛一些。可能是年轻气盛,那时的父亲老是爱发脾气,有时在外面打麻将输钱了,我们在家都提着胆子,不敢吭声。和睦的时候倒也有,如果父亲心情好的话,他会自己去做饭,打扫家里的卫生,一边做这些,一边还要和家里人说笑。

有矛盾,也有快乐,前一秒可能还充满火药味,在我和姐姐两个和事老的调解下,下一刻就会冰释了。这就是家,最初给我的感觉。虽然我为家的喜怒哀乐而更变着幼小的心,可孩子终归是孩子,大多时候,我只是自顾自地玩耍,享受着每一个同龄人在这个青翠的年纪里该享有的童趣。有时我问自己,你还记得那些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么?这哪里会忘记啊,还有那些伙伴们,我都是一直记着的。寒暑回家,路上照面了,不说名字,彼此叫的都是小名,自然不是平常的亲切。

现在母亲还总是和我说起,小时候我真是玩疯了,半夜起来“打宝”(一种长年流传于小学生之间的游戏),那时全家人挤在一个床上正睡得安稳,为这,我都把自己感动得一地鸡毛。我觉得我真是这样一个人,对于自己喜欢做的事,往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如果遇到自己不喜欢做的事,才不管有多么重要,这样自然不好,父亲说这是随性,我觉得大抵如此。

游戏是很多,比较喜欢的一种是“斗鸡”,现今在电视上也可以看到这种游戏,只是觉得真是点滑稽,可能电视台就是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无聊创意吧。记得从小学回家的路上,有一片很大的小草丘,兴致来的时候,大伙都会放下书包,一群男孩子挽起袖子,抱起腿,便开了战来。往往斗至正酣的时候,父亲会骑着摩托从学校回家,因为父亲是小学教师的缘故,况且小学也就八个老师,所以大伙都比较怕他,那时便会躲在土丘的另一面,然后各自散了。还有放牛,大概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,一根长长的绳子把牛拴在松树上,保管它能吃个饱。十几个成群的娃儿便扑向山脚下远阔的草毯了,平躺着,或是打着滚儿,就算是什么都不做,午后温煦的暖阳也会让人觉得那么美好。那深沉的蔚蓝,像是要俯身和我们拥抱。我不说什么了,我说不出,我也不能,我不能,我不过想做一个旁观者罢了,去看看自己,叫上那些儿时的玩伴,原来我们曾经是这样。

春天是一个好的季节,有闲情逸趣的人会去欣赏那些初露的嫩芽,而普普通的农民,则会用希冀去诠释这个季节的含义,是啊,稻子也该播撒了,该梨的地,该修剪的苗圃,全都在这个季节里,被一双双勤劳的手打点着。属于孩子们的,是那一簇簇散落布开的野菜,我不知道什么书上有过记载,在我们那儿,那种叫做“水雀”的野菜,是顶好吃的,特别是拿他来做糍粑,更是每年的这个季节必然少不了的活动。“三月三,鬼出关”,传说糍粑可以缠住鬼的脚,让人免受其害,小时候自然信着这些虚虚幻幻的东西,不过后来就无所谓害怕了,只是糍粑的味道,还一直在心里。到了初中高中的时候,那一天往往是在学校里度过,而父亲,则会用保温桶装着糍粑送到学校去,寒暑不论,每个星期都会见到他。现在大学了,我想若是隔着家仅仅数十里,父亲还会改不了这个习惯的。

我在家偶尔也会自己做饭,不过的是煮面,因为家里就我爱吃面,嘴馋了只能另外开小灶;煮饭的话,次数是很少的,第一次煮饭那次,父母都上山去砍柴了,每年村里都会分柴,因为平常是不允许自己去山上砍柴的,所以每到分柴的时候,全村的人都特别忙活。我一个小破孩在家,就想着给父母一个惊喜,做的菜也很简单,记得有个蛋花汤,其它的真是记不真切。我喜欢做饭,特别是精心为别人准备的饭,我很享受其中的乐趣,因为品尝者往往会由衷地笑。听朋友说四川的男孩子很会做饭,我有个四川的朋友,有机会也要叫他露一手,我倒是很期待。

瞧我,我不该,我写之前就知道,就像躺在书页间的标本之于花间飞舞的彩蝶,我的零碎的记忆和蹩脚的文字,始终不能写其万一。可我还是写下去吧,不然会忘,“我会忘么?”,有时我会努力去回想一些事情,那时我知道我也会遗忘,只是时间长短罢了。时间长短却又比不上事情的特别,如果生命力旺盛的记忆,就会长久盘附在脑中的突触里,由一个偶然的灵光一现触动。我记得大娘家的那条狗,我很深地为它哀愁过,它是多么的活泼,对我是多么的亲切,可是后来它不见了,大娘说被那些缺德的人打走了,我在想是不是扔一块肉毒死了。后来的事实足以证明我的想象全然不及他们狠辣的手段,我是和朋友亲眼见的一条狗,是如何被那群人虐杀的。那是在荒芜的夜里,一条狗死得很惨,不,那晚死的不是一条狗,是两条,我仿佛看到大娘家的那条狗也倒在了血泊中。死的是人心,是被蒙蔽的心。

回家的路,走起来不会累,即便是在几千里外的异乡,若是踏上归途,我就想着下一秒离家又近了。这样,不如把家揣在怀里,故土的面容,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,较之于城市里经常的迁居和开发,我们那般的穷乡僻壤只怕唯有她的孩子还久久眷念,她尽量保持着她的面容,在孩子回家的时候,熟悉而亲切。回家这个词,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刻在脑海的,因为到了初中便是寄宿式学校,每个星期回家一次,回家就要先离开家,再也不是小学生了,有了自己的生活费,有了自己的新天地,多少是带着一些兴奋的,我想我终于又大了一些,每一次新的离开,我都像是重新出生了一般。身边的同学,基本上也是这样的心情,只有一些女孩子,会哭鼻子想家,我们这些男生还会取笑,真是不应该。父母就不一样了,在当时的我看来,他们都过于想念我们了,生恐孩子没有吃好喝好,睡不安稳。有一次父亲看着我吃剩的早点,眼睛都湿了。我还自以为父亲真是太脆弱,这有啥的,年轻人吃点苦没事儿。

当一周的课结束了,背起书包,装起瓶瓶罐罐,便踏上了回家的路,十余里的土路,十几个人一块走,实在是欢乐。瓶瓶罐罐都是拿来装菜的,学校的伙食相比家里是很差的,我记得菜都是一桶一桶煮,饭都是发黄的陈粮。若是腌制的菜,可以在学校放很久,若是现炒的新鲜菜,则需要赶在变质之前消灭掉。说与不说都一样,要好的不要好的都来抢,你一勺,我一筷,我竟然会担心菜会放久?真是天真的傻子。父母在准备这些菜的时候,都是极用心的,至少,我的母亲是如此,家里的农活不是很多,母亲便生活得很细致。母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,做的菜,尽是佳肴,好像,哪里也比不上家的味道。我期盼着回家,洗个热水澡,睡个安稳觉,吃顿香喷喷的饭菜。

后来到了初三乃至高中,回家的日子便成了一个月一次,爷爷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,我总想着回家看看他,听别人说老人都和孩子一样,我便给他喝绿茶,吃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零食,花生要捣鼓成碎末才能下咽。除了家里给他弄的吃的,他很喜欢我给他带的吃的。他还健壮的时候,一个人能操持家里的农活,后来便大不如从前。要说什么日子是幸福的,不知道他到老去的那一刻有没有体会到,至少,他的从前的故事,是真的辛酸,他也喜欢把我拉到他旁边听他讲故事,那是我童年生活中特别的乐趣,他的最震撼我的话是,毛煮兮不是好东西。我直到很久才知道了文化大革命给他的家带来的磨难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我听着听着就觉得去到另一个世界。就在那个国庆,爷爷撒手人寰了,我一滴泪都没有掉,因为,我喜欢在事后躲在树荫下去想,难受了,便走出来晒晒太阳,时间久了,我开始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。如果,你占据了一个人大半的心,那请一定要慢慢抽走。

人说,父母的爱都是无私的,也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,他真是一个愚蠢的人,因为这句话是不该说出来的。你会说月亮是圆的么?难免我们会去想,那无尽遥远的月亮,它的上面也满是褶皱,那清冷的光辉里,也有黯然的斑点。有的东西,是人性里本就存在的光辉,大树不会去问太阳燃烧自己的原因,我们在这样的爱面前,也应该保持缄默。

如今相隔数千公里,才知道家字真正的含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,而父母的世界里,则装满了我们的小世界,即便是在幽冷的山谷,总有你最亲的人等待着你,他们把自己的时光埋在原处,只为了等待你的脚步。一起回家吧,不去管你受了什么样的委屈,遭逢了多么大的苦难,回家吧,有暖暖的茶水候在几上,有温暖的火光在墙上跃动。

家,还在远方呢,即便我现在就打点行囊,也需多日,若是凭着一双脚去走,山一程水一程,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才能见到那条熟悉的路。只是,我知道,这条路一直在等待着我。这条路走了十多年,这条路,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疲惫。然而,我不能,因为我两手空空,羞于见到我的父母,羞于见到那一抔黄土。这个秋天下的一场雨,更是打湿了我的衣襟,我看到了他们期盼我归去的眼睛,我看到了有人要我回去敬上一杯酒。然而,我不能,我的身子被无形的东西困住了。有人告诉我,生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,青天白日里做的梦,会成为这个世界背离你的笑柄。我屈服了,或许,夹杂着一丝不甘,或许,时间会让我变得心平气和,就像大街上的每一个人,心安理得得活着,可是,我那可怜的梦的火焰,保不准它也会重新燃起,把荒野的杂草焚成灰烬,作了新世界的肥料。

我又在癫狂了,似乎还有些不合时宜。我看到树上的银杏叶正飘得正哀伤,这个世界又老了一岁,我忽而觉得,困惑是永恒难解的,我们只能勇敢。